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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美散文合集docx

2020-01-15 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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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异国秋思鲁彦?自从我们搬到郊外以来,天气渐渐清凉了。那短篱边牵延着的毛豆叶子,已露出枯黄的颜色来,白色的小野菊,一丛丛由草堆里钻出头来,还有小朵的黄花在凉劲的秋风中抖颤。这一些景象,最容易勾起人们的秋思,况且身在异国呢!低声吟着“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之句,这个小小的灵宫,是弥漫了怅惘的情绪。?书房里格外显得清寂,那窗外蔚蓝如碧海似的青天,和淡金色的阳光。还有挟着桂花香的阵风,都含了极强烈的,挑拨人类心弦的力量,在这种刺激之下,我们不能继续那死板的读书工作了。在那一天午饭后,波便提议到附近吉祥寺去看秋景,三点多钟我们乘了市外电车前去,──这路程太近了,我们的身体刚刚坐稳便到了。走出长甬道的车站,绕过火车轨道,就看见一座高耸的木牌坊,在横额上有几个汉字写着“井之头恩赐公园”。我们走进牌坊,便见马路两旁树木葱笼,绿荫匝地,一种幽妙的意趣,萦缭脑际,我们怔怔地站在树影下,好像身入深山古林了。在那枝柯掩映中,一道金黄色的柔光正荡漾着。使我想象到一个披着金绿柔发的仙女,正赤着足,踏着白云,从这里经过的情景。再向西方看,一抹彩霞,正横在那迭翠的峰峦上,如黑点的飞鸦,穿林翩翻,我一缕的愁心真不知如何安派,我要吩咐征鸿把它带回故国吧!无奈它是那样不着迹的去了。?我们徘徊在这浓绿深翠的帷幔下,竟忘记前进了。一个身穿和服的中年男人,脚上穿着木屐,提塔提塔的来了。他向我们打量着,我们为避免他的觑视,只好加快脚步走向前去。经过这一带森林,前面有一条鹅卵石堆成的斜坡路,两旁种着整齐的冬青树,只有肩膀高,一阵阵的青草香,从微风里荡过来,我们慢步的走着,陡觉神气清爽,一尘不染。下了斜坡,面前立着一所小巧的东洋式茶馆,里面设了几张小矮几和坐褥,两旁列着柜台,红的蜜桔,青的苹果,五色的杂糖,错杂地罗列着。?“呀!好眼熟的地方!”我不禁失声地喊了出来。于是潜藏在心底的印象,陡然一幕幕地重映出来,唉!我的心有些抖颤了,我是被一种感怀已往的情绪所激动,我的双眼怔住,胸膈间充塞着悲凉,心弦凄紧地搏动着。自然是回忆到那些曾被流年蹂躏过的往事:“唉!往事,只是不堪回首的往事呢!”我悄悄地独自叹息着。但是我目前仍然有一副逼真的图画再现出来……?一群骄傲于幸福的少女们,她们孕育着玫瑰色的希望,当她们将由学校毕业的那一年,曾随了她们德高望重的教师,带着欢乐的心情,渡过日本海来访蓬莱的名胜。在她们登岸的时候,正是暮春三月樱花乱飞的天气。那些缀锦点翠的花树,都是使她们乐游忘倦。她们从天色才黎明,便由东京的旅舍出发;先到上野公园看过樱花的残装后;又换车到井之头公园来。这时疲倦袭击着她们,非立刻找个地点休息不可。最后她们发现了这个位置清幽的茶馆;便立刻决定进去吃些东西。大家团团围着矮凳坐下,点了两壶龙井茶,和一些奇甜的东洋点心,她们吃着喝着,高声谈笑着,她们真像是才出谷的雏莺;只觉眼前的东西,件件新鲜。处处都富有生趣。当然她们是被搂在幸福之神的怀抱里了。青春的爱娇,活泼快乐的心情,她们是多么可艳羡的人生呢!?但是流年把一切都毁坏了!谁能相信今天在这里低徊追怀往事的我,也正是当年幸福者之一呢!哦!流年,残刻的流年呵!它带走了人间的爱娇,它蹂躏英雄的壮志,使我站在这似曾相识的树下,只有咽泪,我有什么方法,使年光倒流呢!?唉!这仅仅是九年后的今天。呀,这短短的九年中,我走的是崎岖的世路,我攀缘过陡削的崖壁,我由死的绝谷里逃命,使我尝着忍受由心头淌血的痛苦,命运要我喝干自己的血汁,如同喝玫瑰酒一般……?唉!这一切的刺心回忆,我忍不住流下辛酸的泪滴,连忙离开这容易激动感情的地方吧!我们便向前面野草漫径的小路上走去,忽然听见一阵悲恻的唏嘘声,我仿佛看见张着灰色翅翼的秋神,正躲在那厚密枝叶背后。立时那些枝叶都悉悉索索地颤抖起来。草底下的秋虫,发出连续的唧唧声,我的心感到一阵阵的凄冷;不敢向前去,找到路旁一张长木凳坐下。我用滞呆的眼光,向那一片阴阴森森的丛林里睁视,当微风分开枝柯时,我望见那小河里潺xu碧水了。水上绉起一层波纹,一只小划子,从波纹上溜过。两个少女摇着桨,低声唱着歌儿。我看到这里,又无端感触起来,觉得喉头梗塞,不知不觉叹道:“故国不堪回首”,同时那北海的红漪清波浮现眼前,那些手携情侣的男男女女,恐怕也正摇着画桨,指点着眼前清丽秋景,低语款款吧!况且又是菊茂蟹肥时候,料想长安市上,车水马龙,正不少欢乐的宴聚,这飘泊异国,秋思凄凉的我们当然是无人想起的。不过,我们却深深地眷怀着祖国,渴望得些好消息呢!况且我们又是神经过敏的,揣想到树叶凋落的北平,凄风吹着,冷雨洒着的这些穷苦的同胞,也许正向茫茫的苍天悲诉呢!唉,破碎紊乱的祖国呵!北海的风光不能粉饰你的寒伧!今雨轩的灯红酒绿,不能安慰忧患的人生,深深眷念祖国的我们,这一颗因热望而颤抖的心,最后是被秋风吹冷了。(原载 1932年9月25日《申江日报》副刊(海潮》第2号)?山中访友李汉荣?走出门,就与含着露水和栀子花气息的好风撞个满怀。早晨,好清爽!心里的感觉好清爽!不骑车,不邀游伴,也不带什么礼物,就带着满怀的好心情,哼几段小曲,踏一条幽径,独自去访问我的朋友。那座古桥,是我要拜访的第一个老朋友。德高望重的老桥,你在这涧水上站了几百年了?你累吗?你把滚滚水送向远方,你弓着腰,俯身吻着水中的人影鱼影月影。波光明灭,泡沫聚散,岁月是一去不返的逝川,唯有你坚持着,你那从不改变的姿态,让我看到了一种古老而坚韧的灵魂。走进这片树林,每一株树都是我的知己,向我打着青翠的手势。有许多鸟唤我的名字,有许多露珠与我交换眼神。我靠在一棵树上,静静地,以树的眼睛看周围的树,我发现每一株树都在看我。我闭上眼睛,我真的变成了一株树,脚长出根须,深深扎进泥土和岩层,呼吸地层深处的元气,我的头发长成树冠,我的手掌变成树枝,我的思想变成树汁,在年轮里旋转、流淌,最后长出树籽,被鸟儿衔向远山远水。你好,山泉姐姐!你捧一面明镜照我,是要照出我的混浊吗?你好,溪流妹妹!你吟着一首小诗,是要我与你唱和吗?你好,白云大嫂!月亮的好女儿,天空的好护士,你洁白的身影,让憔悴的天空返老还童,露出湛蓝的笑容。你好,瀑布大哥!雄浑的男高音,纯粹的歌唱家,不拉赞助,不收门票,天生的金嗓子,从古唱到今。你好呀,悬崖爷爷!高高的额头,刻着玄奥的智慧,深深的峡谷漾着清澈的禅心,抬头望你,我就想起了历代的隐士和高僧,你也是一位无言的禅者,云雾携来一卷卷天书,可是出自你的手笔?喂,云雀弟弟,叽叽喳喳说些什么?我知道你们是些纯洁少年,从来不说是非,你们津津乐道的,都是飞行中看到的好风景!捧起一块石头,轻轻敲击,我听见远古火山爆发的声浪,我听见时间的隆隆回声。拾一片落叶,细数精致的纹理,那都是命运神秘的手相,在它走向泥土的途中,我加入了这短暂而别有深意的仪式。采一朵小花,插上我的头发,此刻就我一人,花不会笑我,鸟不会羞我,在无人的山谷,我头戴鲜花,眼含柔情,悄悄的作了一会儿女性。忽然下起雷阵雨,像有一千个侠客在天上吼叫,又像有一千个喝醉了酒的诗人在云头朗诵,又感动人又有些吓人。赶快跑道一棵老柏树下,慈祥的老柏树立即撑起了大伞。满世界都是雨,唯我站立的地方没有雨,却成了看雨的好地方,水能说这不是天地给我的恩泽?俯身凝神,才发现许多蚂蚁也在树下避雨,用手捧起几只蚂蚁,好不动情,蚂蚁,我的小弟弟,茫茫天地间,我们有缘分,也作了一回患难兄弟。雨停了,幽谷里传出几声犬吠,云岭上掠过一群归鸟。我也该回家了。于是,我轻轻地招手,告别了山里的众朋友,带回了满怀的好心情,好记忆,顺便还带回一路月色……?画睛张晓风落了许久的雨,天忽然晴了。心理上就觉得似乎捡回了一批失落的财宝,天的蓝宝石和山的绿翡翠在一夜之间又重现在晨窗中了。阳光倾注在山谷中,如同一盅稀薄的葡萄汁。我起来,走下台阶,独自微笑着、欢喜着。四下一个人也没有,我就觉得自己也没有了。天地间只有一团喜悦、一腔温柔、一片勃勃然的生气,我走向田畦,就以为自己是一株恬然的菜花。我举袂迎风,就觉得自己是一缕宛转的气流,我抬头望天,却又把自己误以为明灿的阳光。我的心从来没有这样宽广过,恍惚中忆起一节经文:“上帝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我第一次那样深切地体会到造物的深心,我就忽然热爱起一切有生命和无生命的东西来了。我那样渴切地想对每一个人说声早安。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住在郊外的陈,就觉得非去拜访她不可,人在这种日子里真不该再有所安排和计划的。在这种阳光中如果不带有几分醉意,凡事随兴而行,就显得太不调和了。转了好几班车,来到一条曲折的黄泥路。天晴了,路刚晒干,温温软软的,让人感觉到大地的脉搏。一路走着,不觉到了,我站在竹篱面前,连吠门的小狗也没有一只。门上斜挂了一把小铃,我独自摇了半天,猜想大概是没人了。低头细看,才发现一个极小的铜锁——她也出去了。我又站了许久,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想要留个纸条,却又说不出所以造访的目的。其实我并不那么渴望见她的。我只想消磨一个极好的太阳天,只想到乡村里去看看五谷六畜怎样欣赏这个日子。抬头望去,远处禾场很空阔,几垛稻草疏疏落落地散布着。颇有些仿古制作的意味。我信步徐行,发现自己正走向一片广场。黄绿不匀的草在我脚下伸展着,奇怪的大石在草丛中散置着。我选了一块比较光滑的斜靠而坐,就觉得身下垫的,和身上盖的都是灼热的阳光。我陶醉了许久,定神环望,才发现这景致简单得不可置信一—一片草场,几块乱石。远处惟有天草相粘,近只有好风如水。没有任何名花异草,没有任何仕女云集。但我为什么这样痴呆地坐呢?我是被什么吸引着呢?我悠然地望着天,我的心就恍然回到往古的年代,那时候必然也是一个久雨后的晴天,一个村野之人,在耕作之余,到禾场上去晒太阳。他的小狗在他的身边打着滚,弄得一身的草。他酣然地躺着,傻傻地笑着,觉得没人经历过这样的幸福。于是,他兴奋起来,喘着气去叩王室的门,要把这宗秘密公布出来。他万没有想到所有听见的人都掩袖窃笑,从此把他当作一个典故来打趣。他有什么错呢?因为他发现的真理太简单吗?但经过这样多个世纪,他所体味的幸福仍然不是坐在暖气机边的人所能了解的。如果我们肯早日离开阴深黑暗的垫居,回到热热亮亮的光中,那该多美呢!头顶上有一棵不知名的树,叶子不多,却都很青翠,太阳的影像从树叶的微隙中筛了下来。暖风过处一满地圆圆的日影都欣然起舞。唉,这样温柔的阳光,对于庸碌的人而言,一生之中又能几遇呢?坐在这样的树下,又使我想起自己平日对人品的观察。我常常觉得自己的浮躁和浅薄就像“夏日之日”,常使人厌恶、回避。于是在深心之中,总不免暗暗地向往着一个境界——“冬日之日”。那是光明的,却毫不刺眼。是暖热的,却不致灼人。什么时候我才能那样含蕴,那样温柔敦厚而又那样深沉呢?“如果你要我成为光,求你叫我成为这样的光。”我不禁用全心灵祷求:“不是独步中天,造成气焰和光芒。而是透过灰冷的心,用一腔热忱去温暖一切僵坐在阴湿中的人。”?渐近日午,光线更明朗了,一切景物的色调开始变得浓重。记得读过段成式的作品,独爱其中一句:“坐对当窗木,看移三面阴。”想不到我也有缘领略这秋静趣,其实我所欣赏的,前人已经欣赏了。我所感受的,前人也已经感受了。但是,为什么这些经历依旧是这么深,这么新鲜呢?身旁有一袋点心,是我顺手买来,打算送给陈的。现在却成了我的午餐。一个人,在无垠的草场上,咀嚼着简单的干粮,倒也是十分有趣。在这种景色里,不觉其饿,却也不觉其饱。吃东西只是一种情趣,一种艺术。我原来是带了一本词集子的,却一直没打开,总觉得直接观赏情景,比间接的观赏要深刻得多。饭后有些倦了,才顺手翻它几页。不觉沉然欲睡,手里还拿着书,人已经恍然踏入另一个境界。等到醒来,发现几只黑色瘦胚的羊,正慢慢地啮着草,远远的有一个孩子跷脚躺着,悠然地嚼着一根长长的青草。我抛书而起,在草场上纡回漫步。难得这些静的下午,我的脚步声和羊群的啮草声都清晰可闻。回头再看看那曲臂为枕的孩子,不觉有点羡慕他那种“富贵于我如浮云”的风度了。几只羊依旧依头择草,恍惚间只让我觉得它们嚼的不止是草,而是冬天里半发的绿意,以及草场上无边无际的阳光。日影稍稍西斜了,光辉却仍旧不减,在一天之中,我往往偏爱这一刻。我知道有人歌颂朝云,有人爱恋晚霞,至于耀眼的日升和幽邃的黑夜都惯受人们的钟爱。唯有这样平凡的下午,没有一点彩色和光芒的时刻,常常会被人遗忘。但我却不能自禁地喜爱并且瞻仰这份宁静、恬淡和收敛。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茫茫草原,就只交付我和那看羊的孩子吗?叫我们如何消受得完呢?偶抬头,只见微云掠空,斜斜地排着,像一首短诗,像一阕不规则的小令。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发出许多奇想。记得元曲中有一段述说一个人不能写信的理由:“不是无情思,过青江,买不得天样纸。”而现在,天空的蓝笺已平铺在我头上,我却又苦于没有云样的笔。其实即使有笔如云,也不过随写随抹,何尝尽责描绘造物之奇。至于和风动草,大概本来也想低吟几句云的作品。只是云彩总爱反覆地更改着,叫风声无从传布。如果有人学会云的速记,把天上的文章流传几篇到人间,却又该多么好呢。正在痴想之间,发现不但云朵的形状变幻着,连它的颜色也奇异地转换了。半天朱霞,粲然如焚,映着草地也有三分红意了。不仔细分辨,就像莽原尽处烧着一片野火似的。牧羊的孩子不知何时已把他的羊聚拢了,村落里炊烟袅升,他也就隐向一片暮霭中去了。我站起身来,摸摸石头还有一些余温,而空气中却沁进几分凉意了。有一群孩子走过,每人抱着一怀枯枝干草。忽然见到我就停下来,互相低语着。“她有点奇怪,不是吗?”“我们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远足的。”“我知道,”有一个较老成的孩子说:“他们有的人喜欢到这里来画图的。”“可是,我没有看见她的纸和她的水彩呀!”“她一定画好了,藏起来了。”得到满意的结论以后,他们又作一行归去了。远处有疏疏密密的竹林,掩映一角红墙,我望着他们各自走处他们的家,心中不禁怃然若失。想起城市的街道,想起两侧壁立的大厦,人行其间,抬头只见一线天色,真仿佛置身于死荫的幽谷了。而这里,在这不知名的原野中,却是遍地泛滥着阳光。人生际遇不同,相去多么远啊!我转身离去,落日在我身后画着红艳的圆。而远处昏黄的灯光也同时在我面前亮起。那种壮丽和寒伧成为极强烈的对照。遥遥地看到陈的家,也已经有了灯光,想她必是倦游归来了,我迟疑了一下,没有走过去摇铃,我已拜望过郊上的晴朗,不必再看她了。走到车站,总觉得手里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些东西,低头看看,依然是那一本旧书。这使我忽然迷惑起来,难道我真的携有一张画吗?像那个孩子所说的:“画好了,藏起来了!”归途上,当我独行在黑茫茫的暮色中,我就开始接触那幅画了。它是用淡墨染成晴郊图,画在平整的心灵素宣上,在每一个阴黑的地方向我展示。飞落江南水乡的一只蝴蝶宋宏建一个清澈如玻璃般的阳光里,懒洋洋从苏州园林的雕花木厢床上爬起的我,仰脸打着哈欠,揉揉睡意阑珊的醉眼,朦胧中看见在水榭逗鱼的丽人中,有一位的纤纤素手轻轻摇过,一只醉卧花丛的蝴蝶便随之一颤,扇动翅膀,从玲珑精致的细纱团扇上翩翩飞起,绕着主人缠缠绵绵顾盼一阵,然后忽忽悠悠,穿过百年的历史烟云,悄悄飞落在京杭大运河畔、太湖东岸的水泊之间……这,便是江南水乡的千年古镇——同里。这,便是同里留给我的第一印象——飞落江南水乡的一只蝴蝶!因为是古镇,那在香樟树氤氲中摇曳生姿的蝶翅之间,便斑驳陆离出森森的古意。一街街店铺迎风招展的杏黄色旗帜,热情似火地诱燃着客人的眼眸;一排排蹒跚学步状在水里晃荡的小船,像泡在黄酒里咿咿呀呀洗澡的顽童。光光滑滑的白石板路,生苔发绿的石砌小桥,老态龙钟的故园旧屋,鬓发苍苍的沉重匾牌,都在诉说着水乡的厚重于大气。尤其那些高高低低、参差不齐的黑瓦白墙下面,只只鸬鹚铁铸一样兀立船头,似乎整天都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小桥,流水,人家”门前那些仨仨俩俩,在慢腾腾喝茶聊天的布衣老者,喷云吐雾出古镇的原始和淳朴。相传很久以前,浙江一带连年灾荒。许多人背井离乡来到这里,辛勤劳作加上风调雨顺,因而物产丰富,人民安居乐业,便把此地起名“富土”。隋炀帝即位,由于骄奢淫逸以及南涝北旱,就下旨当地每人增缴税粮三斗。百姓闻讯焦急万分,镇上一个秀才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将竖写镇名中的“富”字分开,上去一点,拆田连土,即为“同里”。结果催粮的钦差到此,百姓哭穷,上岸视察,到处都是“同里”二字,没有一点“富土”的痕迹,只好奏报朝廷,还按原税缴纳。故清代嘉庆年间,有《同里志》载:“唐初名铜里,宋改为同里,旧名富土,因其名太侈,乃拆田加土为同里”……曲折狭窄的古巷,宛若蝴蝶颤颤巍巍的触须;川字网状的水路,就是蝴蝶波光粼粼的肌肤。这块家家临水、户户通舟的“富土”,不仅是历史上有名的鱼米之乡,而且人杰地灵。自宋到清末年间,先后出过1名状元、42名进士和93名文武举子,加上响当当的名人如南宋诗人叶茵,明代画家王宠,清朝军机大臣桂芬、书画家陆廉夫,辛亥革命著名人物陈去病、教育家金松芩、文字家范烟桥、中国民主促进会主席王绍鏊、经济学家金国宝等,的确成了蝴蝶身上斑斓多彩的思想、气质光环。明清建筑,是蝴蝶翅上触手可及的耀眼光斑。镇志记载,仅1271 ——1911年,镇上就先后建成宅院38处,寺、观、宇47座。我的灵魂,就是附在蝴蝶翅的光斑之上,穿越玉兰花飘香的崇本堂、嘉荫堂等,最后落足在清光绪年间花了十万两银子建造的退思园里。任兰生,这位被糊里糊涂革职还乡的园主,带我浏览了园子里朴素典雅的坐春望月书楼、闹红一舸、眠云亭、揽胜阁、琴房等亭台楼榭之后,在他的退思草堂接待了我。端庄素洁的红木台架,琴瑟余韵绕梁,青花幽幽的高脚瓷瓶,鸡毛掸子肃立。燃一炷细香,泡一壶香茗,面对漏花窗刻坐定,浓郁的退思之味,便于这曾经“钦赐内阁学士”、“凤颍六泗兵备道”,以及“肃静”、“回避”的四块执事牌间荡漾开来。因史书上说法不一,我不清楚园主到底是贪官还是清官,但我知道他在退思园还没住满两年,就又返回仕途,最后恪尽职守客死他乡。这样说来,让其青史留名的并非业绩,倒是落魄时节孤雨生凉的灵感一绽。而我与其灵魂撞击的结果,恰恰应验了投鼠忌器的担心。疑惑和迷惘之中,我感觉木架上那个古雅清高的瓷瓶在不断地摇晃,接着哗啦一声猝然坠落,碎裂出一片令人心疼的凄美。就在这一刹那间,我的思想,历经了轰轰烈烈的热闹,穿越了千疮百孔的伤痛,末了走过九曲回廊的咀嚼,终于在寂寞的退思之后,渐渐冷却,凝固成为园林中一块坚硬的太湖瘦石——生命如诗,如果在引吭高歌时跑了几句调子,其实更显得真实;人生如棋,即使于切磋琢磨中走了两招臭子,情事所迫也在所难免。只要我一辈子珍惜了,多彩了,总结了,借鉴了,就算没有白活,不是吗?恬淡雅宜、纤尘不染的阳光里,美丽的蝴蝶又振动了翅膀。可我,还感叹着“清风明月不须一钱买”的诗句,把心久久攀附在那个江南水乡的古镇同里……读沧海刘再复一我又来到海滨了,亲吻着蔚蓝色的海。这是北方的海岸,烟台山迷人的夏天。我坐在花间的岩石上,贪婪地读着沧海--展示在天与地之间的书籍,远古与今天的启示录,不朽的大自然的经典。我带着千里奔波的饥渴,带着长岁月久久思慕的饥渴,读着浪花,读着波光,读着迷朦的烟涛,读着从天外滚滚而来的蓝色的文字,发出雷一样响声的白色的标点。我敞开胸襟,呼吸着海香很浓的风,开始领略书本里汹涌的内容,澎湃的情思,伟大而深邃的哲理。我打开海蓝色的封面,我进入了书中的境界。隐约地,我听到了太阳清脆的铃声,海底朦胧的音乐。我看到了安徒生童话里天鹅洁白的舞姿,我看到罗马大将安东尼和埃及女王克莉奥佩屈拉在海战中爱与恨交融的戏剧,看到灵魂复苏的精卫鸟化作大群的飞鸥在寻找当年投入海中的树枝,看到徐悲鸿的马群在这蓝色的大草原上仰天长啸,看到舒伯特的琴键像星星在浪尖上频频跳动……就在此时此刻,我感到一种神秘的变动在我身上发生:一种曾经背叛过自己、但是非常美好的东西复归了,而另一种我曾想摆脱而无法摆脱的东西消失了。我感到身上好像减少了什么,又增加了什么,感到我自己的世界在扩大,胸脯在奇异地伸延,一直伸延到无穷的远方,伸延到海天的相接处。我觉得自己的心,同天、同海、同躲藏的星月连成了一片。也就在这个时候,喜悦突然象涌上海面的潜流,滚过我们的胸间,使我暗暗地激动。生活多么美好呵!这大海拥载着的土地,这土地拥载着的生活,多么值得我爱恋呵!我仿佛听到蔚蓝色的启示录在对我说,你知道什么是幸福吗?你如果要赢得它,请你继续敞开你的胸襟,体验着海,体验着自由,体验着无边无际的壮阔,体验着无穷无际的深渊!二我读着海。我知道海是古老的书籍,很古老很古老了,古老得不可思议。为了积蓄成大海,造化曾经用了整整10亿年。10亿年的积累,10亿年的构思,10亿年吮吸天空与大地的乳汁和眼泪。雄伟的、横贯天地的巨卷呵!谁能在自己有限的一生中,读尽你的无限内涵呢?有人在你身上读到豪壮,有人在你身上读到寂寞,有人在你心中读到爱情,也有人在你心中读到仇恨,有人在你身边寻找生,有人在你身边寻找死。那些蹈海的英雄,那些自沉海底的失败的改革者,那些越过怒涛向彼岸进取的冒险家,那些潜入深海发掘古化石的学者,那些身边飘忽着丝绸带子的水兵,那些驾着风帆顽强地表现自身强大本质的运动健-将,还有那些仰仗着你的豪强铤而走险的海盗,都在你这里集合过,把你作为人生的拼搏的舞台。你,伟大的双重结构的生命,兼收并蓄的胸怀:悲剧与喜剧,壮剧与闹剧,正与反,潮与汐,深与浅,珊瑚与礁石,洪涛与微波,浪花与泡沫,火山与水泉,巨鲸与幼鱼,狂暴与温柔,明朗与朦胧,清新与混沌,怒吼与低唱,日出与日落,诞生与死亡,都在你身上冲突着,交织着。哦,雨果所说的大自然的双面像,你不就是典型吗?在颤抖着的长岁月中,不知有多少江河带着黄土染污你的蔚蓝,也不知有多少巨鲸与群鲨的尸体毒化你的芬芳,然而,你还是你,海浪还是那样活泼,波光还是那样明艳,阳光下,海水还是那样清澈。不是吗?我明明读到浅海的海底,明明读到沙,读到礁石,读到飘动的海带。呵!我的书籍,不被污染的伟大的篇章,不会衰朽的雄文奇彩!我终于读到书魂,读到一种比风暴更伟大的力量,这是举世无双的沉淀力与排除力,这是自我克服,自我战胜的蔚蓝色的伟大的奇观。三我读着海,从浅海读到深海,从海面读到海底--我神往的世界。但我困惑了,在我的视线未能穿透的海底,伟大书籍最深的层次,有我读不懂的大深奥。我知道许多智勇双全的科学家、工程师和探险家也在读着深海,他们的眼光像一团巨火,越过黑色的深渊去照明海底的黄昏。全人类都在读海,世界皱着眉头在钻研着海的学问。海底的水晶宫在哪里?海底的大森林在哪里?海底火山与石油的故乡在哪里?古生代里---- 怎样开始生物繁衍的故事?寒武纪发生过怎样惊天动地的浮沉与沧桑?奥陶纪和志留纪发生过怎样扣人心扉的生存和死灭?海里有机界的演化又有过怎样波澜壮阔的革命的飞跃?我读着我不懂的大深奥,于是,在花间的岩石上,我对着浪花,发出一串串的海问。我知道人类一旦解开了海谜,读懂这不朽的书卷,开拓这伟大的存在,人类将有更伟大的生活,世界将3倍地富有。我有我读不懂的大深奥,然而,我知道今天的海是曾经化为桑田的海,是曾经被圆锥形动物统治过的海,是曾经被凶猛的海蛇和海龙霸占过的海。而今天,这寒荒的波涛世界变成了另一个繁忙的人世间。我读着海,读着眼前驰骋的七彩风帆,读着威武的舰队,读着层楼似的庞大的轮船,读着海滩上那些红白相间的帐篷,读着沙地上沐浴着阳光的男人与女人。我相信,20年后的海,又会是另一种壮观,另一种七彩,另一种海与人的和谐世界。伟大的书籍,你时时在更新,在丰富,在进化。我曾经千百次地索思,大海,你为什么能够终古长新,为什么能够有这样永远不会消失的气魂,而今天,我懂了:因为你自身是强大的,健康的,是倔强地流动着的。大海!我心中伟大的启示录,不朽的经典。我在你身上感受到自由和伟力,体验到丰富和渊深,也体验着我的愚昧、贫乏和弱小,然而,我将追随你滔滔的寒流与暖流,驰向前方,驰向深处,去寻找新的活力和新的未知数,去充实我的生命,去沉淀我的尘埃,去更新我的灵魂!悼夏丐尊先生?我从重庆郊外迁居城中,候船返沪。刚才迁到,接得夏丐尊老师逝世的消息。记得三年前,我从遵义迁重庆,临行时接得弘一法师往生的电报。我所敬爱的两位教师的最后消息,都在我行旅倥偬的时候传到。这偶然的事,在我觉得很是蹊跷。因为这两位老师同样的可敬可爱,昔年曾经给我同样宝贵的教诲;如今噩耗传来,也好比给我同样的最后训示。这使我感到分外的哀悼与警惕。我早已确信夏先生是要死的,同确信任何人都要死的一样。但料不到如此其速。八年违教,快要再见,而终于不得再见!真是天实为之,谓之何哉!犹忆二十六年秋,芦沟桥事变之际,我从南京回杭州,中途在上海下车,到梧州路去看夏先生。先生满面忧愁,说一句话,叹一口气。我因为要乘当天的夜车返杭,匆匆告别。我说:“夏先生再见。”夏先生好像骂我一般愤然地答道:“不晓得能不能再见!”同时又用凝注的眼光,站立在门口目送我。我回头对他发笑。因为夏先生老是善愁,而我总是笑他多忧。岂知这一次正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果然这一别“不能再见了”!?后来我扶老携幼,仓皇出奔,辗转长沙、桂林、宜山、遵义、重庆各地。夏先生始终住在上海。初年还常通信。自从夏先生被敌人捉去监禁了一回之后,我就不敢写信给他,免得使他受累。胜利一到,我写了一封长信给他。见他回信的笔迹依旧遒劲挺秀,我很高兴。字是精神的象征,足证夏先生精神依旧。当时以为马上可以再见了,岂知交通与生活日益困难,使我不能早归;终于在胜利后八个半月的今日,在这山城客寓中接到他的噩耗,也可说是“抱恨终天”的事!夏先生之死,使“文坛少了一位老将”,“青年失了一位导师”,这些话一定有许多人说,用不着我再讲,我现在只就我们的师弟情缘上表示哀悼之情。夏先生与李叔同先生(弘一法师),具有同样的才调,同样的胸怀。不过表面上一位做尚,一位是居士而已。犹忆三十余年前,我当学生的时候,李先生教我们图画、音乐,夏先生教我们国文。我觉得这三种学科同样的严肃而有兴趣。就为了他们二人同样的深解文艺的真谛,故能引人入胜。夏先生常说:“李先生教图画、音乐,学生对图画、音乐,看得比国文、数学等更重。这是有人格作背景的原故。因为他教图画、音乐,而他所懂得的不仅是图画、音乐;他的诗文比国文先生的更好,他的书法比习字先生的更好,他的英文比英文先生的更好……这好比一尊佛像,有后光,故能令人敬仰。”这话也可说是“夫子自道”。夏先生初任舍监,后来教国文。但他也是博学多能,只除不弄音乐以外,其他诗文、绘画(鉴赏)、金石、书法、理学、佛典,以至外国文、科学等,他都懂得。因此能和李先生交游,因此能得学生的心悦诚服。他当舍监的时候,学生们私下给他起个诨名,叫夏木瓜。但这并非恶意,却是好心。因为他对学生如对子女,率直开导,不用敷衍、欺蒙、压迫等手段。学生们最初觉得忠言逆耳,看见他的头大而圆,就给他起这个诨名。但后来大家都知道夏先生是真爱我们,这绰号就变成了爱称而沿用下去。凡学生有所请愿,大家都说:“同夏木瓜讲,这才成功。”他听到请愿,也许暗呜叱咤咤地骂你一顿;但如果你的请愿合乎情理,他就当作自己的请愿,而替你设法了。他教国文的时候,正是“五四”将近。我们做惯了“太王留别父老书”、“黄花主人致无肠公子书”之类的文题之后,他突然叫我们做一篇“自述”。而且说:“不准讲空话,要老实写。”有一位同学,写他父亲客死他乡,他“星夜匍伏奔丧”。夏先生苦笑着问他:“你那天晚上真个是在地上爬去的?”引得大家发笑,那位同学脸孔绯红。又有一位同学发牢骚,赞隐遁,说要“乐琴书以消忧,抚孤松而盘桓”。夏先生厉声问他:“你为什么来考师范学校?”弄得那人无言可对;这样的教法,最初被顽固守旧的青年所反对。他们以为文章不用古典,不发牢骚,就不高雅。竟有人说:“他自己不会做古文(其实做得很好),所以不许学生做。”但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多数学生,对夏先生这种从来未有的、大胆的革命主张,觉得惊奇与折服,好似长梦猛醒,恍悟今是昨非。这正是五四运动的初步。李先生做教师,以身作则,不多讲话,使学生衷心感动,自然诚服。譬如上课,他一定先到教室,黑板上应写的,都先写好(用另一黑板遮住,用到的时候推开来)。然后端坐在讲台上等学生到齐。譬如学生还琴时弹错了,他举目对你一看,但说:“下次再还。”有时他没有说,学生吃了他一眼,自己请求下次再还。他话很少,说时总是和颜悦色的。但学生非常怕他,敬爱他。夏先生则不然,毫无矜持,有话直说。学生便嬉皮笑脸,同他亲近。偶然走过校庭,看见年纪小的学生弄狗,他也要管:“为啥同狗为难!”放假日子,学生出门,夏先生看见了便喊:“早些回来,勿可吃酒啊!”学生笑着连说:“不吃,不吃!”赶快走路。走得远了,夏先生还要大喊:“铜钿少用些!”学生一方面笑他,一方面实在感激他,敬爱他。夏先生与李先生对学生的态度,完全不同。而学生对他们的敬爱,则完全相同。这两位导师,如同父母一样。李先生的是“爸爸的教育”,夏先生的是“妈妈的教育”。夏先生后来翻译的“爱的教育”,风行国内,深入人心,甚至被取作国文教材。这不是偶然的事。我师范毕业后,就赴日本。从日本回来就同夏先生共事,当教师,当编辑。我遭母丧后辞职闲居,直至逃难。但其间与书店关系仍多,常到上海与夏先生相晤。故自我离开夏先生的缘帐,直到抗战前数日的诀别,二十年间,常与夏先生接近,不断地受他的教诲。其时李先生已经做了和尚,芒鞋破体,云游四方,和夏先生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在我觉得仍是以前的两位导师,不过所导的范围由学校扩大为人世罢了。李先生不是“走投无路,遁入空门”的,是为了人生根本问题而做和尚的。他是真正做和尚,他是痛感于众生疾苦而“行大丈夫事”的。夏先生虽然没有做和尚,但也是完全理解李先生的胸怀的;他是赞善李先生的行大丈夫事的。只因种种尘缘的牵阻,使夏先生没有勇气行大丈夫事。夏先生一生的忧愁苦闷,由此发生。凡熟识夏先生的人,没有一个不晓得夏先生是个多忧善愁的人。他看见世间的一切不快、不安、不真、不善、不美的状态,都要皱眉,叹气。他不但忧自家,又忧友,忧校,优店,忧国,忧世。朋友中有人生病了,夏先生就皱着眉头替他担忧;有人失业了,夏先生又皱着眉头替他着急;有人吵架了,有人吃醉了,甚至朋友的太太要生产了,小孩子跌跤了……夏先生都要皱着眉头替他们忧愁。学校的问题,公司的问题,别人都当作例行公事处理的,夏先生却当作自家的问题,真心地担忧。国家的事,世界的事,别人当作历史小说看的,在夏先生都是切身问题,真心地忧愁,皱眉,叹气。故我和他共事的时候,对夏先生凡事都要讲得乐观些,有时竟瞒过他,免得使他增忧。他和李先生一样的痛感众生的疾苦。但他不能和李先生一样行大丈夫事;他只能忧伤终老。在“人世”这个大学校里,这二位导师所施的仍是“爸爸的教育”与“妈妈的教育”。朋友的太太生产,小孩子跌跤等事,都要夏先生担忧。那么,八年来水深火热的上海生活,不知为夏先生增添了几十万解的忧愁!忧能伤人,夏先生之死,是供给忧愁材料的社会所致使,日本侵略者所促成的!以往我每逢写一篇文章,写完之后总要想:“不知这篇东西夏先生看了怎么说。”因为我的写文,是在夏先生的指导鼓励之下学起来的。今天写完了这篇文章,我又本能地想:“不知这篇东西夏先生看了怎么说。”两行热泪,一齐沉重地落在这原稿纸上。褪去了底色的那条老街周东升前几日回了趟老家,是为参加一位近门的二老爷的丧事。随着这位二老爷的离去,我家所在的那条老街巷上爷爷辈的老人就一位也没有了。他们这代人就像一盏盏燃尽的青灯,渐渐失去了生命的光辉,成为愈来愈模糊的记忆。而他们富足起来的子孙,正极力地抹去自身带有“土味”的乡村气息,刻意模仿起那“高雅”的都市风情,一如这条改造得日益光洁亮丽的街巷,彻底地褪去了那层厚重古朴的底色。这于我,多了几分陌生,少了几分亲切。记忆中的老街全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清晨雾霭里的鸡叫声总是唤醒贪睡的孩童,傍晚斜阳下飘荡的炊烟是小巷中一道醉人的风景,石条旁反刍的老牛和屋门前趴卧的黄狗诠释出小巷生活节奏的悠然自得,爷爷们的旱烟袋和奶奶们的针线筐又把小巷装点得原汁原味、闲适悠然,街西口那盘石碾吱吱呀呀不知响了多少年,光滑的碾道里又留下多少辈人一日三餐的期盼……春来的时候,伴随着家家户户槐花饼子的清香和榆钱窝头的甘甜,卖鸡鸭鹅的那沙哑的吆喝声总是将小巷传遍,后园子里的大奶奶每每踮着三寸金莲、端个柳条筐,颤悠悠地一路小跑赊上几只小鹅。不出一个月,“嘎嘎嘎”的叫声就为大奶奶判别是否有生人进门提个醒。老家门前那棵两人才能合抱过来的椿树已经没有了踪影,取代它的是一盏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街灯。那棵椿树下,曾是小巷中的妇女和孩子们消夏的天然场所。闷热的夜晚,妇人们半敞着怀,一手抱着正吃奶的孩子,一手拎一块缺边少沿的席片,随便找个空地坐下来,便唠起了家长里短。泥猴似的孩子们围着大树一圈圈地玩着老鹰叼小鸡的游戏,或者拍打着树身,口中念念有词:“椿树王,椿树王,你长粗来我长(zhang)长(chang),你长粗来解板板,我长长来做栋梁。”玩累了,便躺在娘跟前的席片上,眨眼的工夫就进入了香甜的梦乡。西南角一口人大奶奶家的院子曾是我和伙伴们的乐园,如今也堆砌了一座不伦不类的假山。一口人大奶奶虽然二十多岁就守寡,一辈子没有解怀(生孩子),平日里就只有她一人在家,但她慈祥善良,谁家的爹娘要下坡,孩子没人看,总是放到她这里;孩子们放学后见不到爹娘,也喜欢到这里来扎堆。院子里有棵大枣树,枣子只有花生米大时,我们就攀上爬下地摘着吃,等不到红鼻的时候就吃光了。秋收过后,间或有几位来村里说书唱戏的艺人,也选定在这个院子里安营扎寨,不仅场地开阔,而且大奶奶还无偿提供桌凳和热水。天刚擦黑,一盏小马灯就高高地挂在院子中间的枣树杈上,四射的光芒不仅招引的孩子们发疯似的追逐打闹,还招引来金龟子以及一些不知名的飞虫纷纷上演飞蛾扑火的活剧。来听书看戏的大人们,都是非常自觉地端上一搪瓷缸子小麦或玉米倒进表演者那长长的口袋,作为犒劳。至于说唱的是三国、水浒还是聊斋,我们这帮孩子从来都不会放在心上,只觉得咿咿呀呀地拖着个长腔。冬日初升的阳光把东邻居二老爷家那高高的土门楼照射得暖洋洋的,早起拾了一圈粪的我和弟弟坐在门楼下的门枕石上,手里攥着母亲刚刚煮出锅的热乎乎的地瓜晒太阳。不一会儿,就有几位穿着露出棉花头的棉袄棉裤、扎着外腰的老人陆续出门,倚靠在斑驳的北墙下,吸几口旱烟,谈天说地。这样的日子一年又一年,老街上的人们一辈又一辈,像一首无言的诗,如一杯醇厚的酒,定格为心中永恒的记忆。如今,这条街巷里家家户户都盖上了二层小楼,垒起了高高的水泥院墙,安装了空调网线,天还没黑,都蛰伏在家中上网看电视,享受这些现代文明。尽管外面的路灯亮得耀眼,笔直的路面也水平如镜,却见不到一个人影。我想,小巷里以后走出的人们,彼此之间还认识吗?温暖的园子苏美玲园子在深冬的寒风里渐次老去,色彩简静,寥落。又一次站在小园子边,心如铺展的流年,一阵轻风,一缕花香,都唤起记忆中最深的惦记。我的园子,是我童年时代居住的外公的家。园子很大,足有一亩多地,对着一弯清清的池塘。五间正屋,两间北屋。冬来,会加一层稻草编缝的门,阻隔了风寒,再用许多矮小带刺的干枯小槐树做篱笆墙,围成一个小园子。园子门只用木棍松松插着,是真正意义上的“柴门”了。园子里栽着许多棵枣树,两棵梨树;一眼深井,两畦韭菜;一架葡萄,几行的萝卜或白菜,还有外公劳作时候的铁锨、锄头、小铲子、斗笠等。春末,梨树上陆续有纯白的花盛开,我会像皮实的男孩子一样,“哧溜”爬上树,摘一朵娇艳的花儿戴在发间,再跑到门前池塘边照影儿,看清澈水面上,我美丽娇小的倒影和那一张微笑洋溢的脸。初夏,枣树上开满了薄白细碎的小花,继而结了小小的青枣子,风来雨落,都有我在枣树下寻找小枣儿的身影。春深处,有蜀葵开满粉色、深紫或素白的大朵大朵的花。每次站在蜀葵花旁,总会摘下几片,轻轻分开花瓣,粘于鼻尖或额头,做一个搞怪的鬼脸,常常惹得外公呵呵大笑,嗔怪着:“傻丫头,乖丫头,又逗外公开心了。”夏天,雨水丰沛,葡萄渐紫。葡萄总是不等熟透就会去偷吃,酸涩的汁液清晰记录着童年的饱满滋味。而每到七夕节晚上,我和伙伴们就依照着大人们讲的故事,以为能在葡萄架下听见牛郎织女的情话儿,悄悄钻进葡萄架下,一脸好奇,耐心张望和倾听,结果没有听到天上神仙缠绵的情话,却只听得见自己和伙伴们“怦怦”的心跳和喘息声,站到腿部发麻酸疼的地步。最后,在葡萄架下再也坚持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惹得伙伴们也大笑不已。那夜晚,美妙温馨着。整个园子,是我和表姐姐的乐园。那一畦畦的韭菜、菠菜、萝卜、白菜、西红柿、豆角等的地垄空隙间,都留下我和表姐姐小小的脚印。放学后的中午或黄昏,我们会一起抬着水桶去园子浇水。水井是自家打的,长长的铁压把,我跟表姐姐轮流用力压,不一会儿,水就流满了桶。一趟趟地浇着菜蔬,渴了,就喝一口,水甜甜的,也不闹肚子。那些冬日或初春的午后,离上学还有一段时间,我会搬一个小马扎坐下,倚了柴门,晒着温和的太阳,慢慢地翻看舅舅从南京水利学院带回老家的五花八门的书,内容是什么来着,不记得了。好像也看起过《今古传奇》。那时候,那本书出版的很正统很纯文学,里面的插图也很美,不似现在的血腥或太艳情的一类。印象最深的是看过《玉娇龙》(这篇小说被改编成了电影《卧虎藏龙》)。那些文字,开启了一个小女孩对文学懵懂的向往和对江湖的热切期待。上世纪七十年代人的童年,大抵都是简陋的吧。那时最先进的应该是听收音机了,每到晚上六点钟的时候,正是掌灯时分,一边粗糙地扒拉着简单的饭菜,一边听“小喇叭开始广播了”的甜美童音。那些神奇的故事一次次丰富着儿时单调的黄昏时光,唤醒了孩提时代的耳朵和心灵。后来,我离开了外公家回到父母身边,离开了相伴三年之久的园子,开始了人生的长途跋涉。丢失了一些记忆,但唯有对园子的思念,却随着年岁的增多,越发清晰。行走于凡尘间,我们必定要学会遗忘一些东西。但是这些生命历程中的微小光芒却被记忆完整地保存了下来,无数次闪烁在眼前,开成满路芬芳,这般宽厚地抵达了我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文人自古多悲秋自然界的秋天是一个百花凋零、众芳摇落的季节,自古以来,诗人骚客都喜欢把秋天描绘成一幅萧瑟、凄凉和悲哀的景象!在文学上,萧瑟肃杀的秋天可以视作具有隐喻意义的意象。它象征着一种繁华的消逝并预示着一个更加残酷的未来,这与中国古代知识分子普遍而深刻的失落心态有着某种自然的契合。古典文学中的某些传统题材很能反映这种精神上的继承性。伤春悲秋是古典文学中表现得最多也最丰富的情感,而文人似乎更偏爱悲秋这种情绪。宋玉《九辩》中的“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使这种感伤情绪从一开始进入诗歌就带上了文人特有的忧患和失落情绪,在艺术上也呈现出惊人的早熟。奇怪的是,这种艺术上的早熟似乎并没有对后世文人的创作构成压力,他们不厌其烦地心摹手追,冒着蹈袭的危险一遍遍地抒写着宋玉式的悲凉。这种靡然风从的现象反映了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一种共有的心态。失落感是一个非常宽泛的概念,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身上触发这种失落感的因素是不同的。汉末文人在“回风动地起,秋草萋以绿”的萧瑟中哀叹岁月的流逝。唐代大诗人杜甫在“清秋幕府井梧寒,暮宿江城蜡炬残。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的秋夜里,感到的是“乾坤含创虞,忧痍何时毕”、“不眠忧战伐,无力正乾坤”的深重的负疚感。经历挫折却始终达观的苏东坡在秋夜的赤壁之下,在“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的空明中,感到地是无法排遣的孤独。更有多少怀着报国之志的英雄,在这个沙场点兵的季节,因报国无门而抚剑沉吟。凡此种种都可以归结为一种理想与现实无法调和的深层矛盾。汉代以后,知识分子都或多或少,或自觉或不自觉地接受儒家文化的熏陶。虽然儒家思想的入世色彩是极为强烈地,但是作为一种学术体系,在现实的残酷映照下仍然不失为温文尔雅,甚至是带有学者式天真的哲学思想。后世将儒家思想悬之于日月,但是在现实中却不可避免地要发生貌合神离的背叛。而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他们对于人生理想地热烈追求几乎全部是建立在儒家的信条之上的,因而他们的人生哲学总与现实不尽协调,从而也就不可能完全实现。他们常常是一厢情愿地为人欢乐替人愁,因而也就难免会被对方的冷淡弄得不知所措。理想的失落触发了他们对许多事物的怀疑和伤感,而这种伤感又会渗透到许多事件、许多细节中去。悲秋情绪尽管有点剪不断,理还乱,但追本溯源,总可以归结到上述这种理想面对现实时的失落。从历史的角度看,悲秋情结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是词人生活的时代与个人经历的统一,但它从根本上还是人的自然性与对象世界的自然性相互作用的结果。具体地说,往往就是一个处于秋季的独特主体与处于秋季的诸多自然存在之间的感应,是天人合一地表现。人有悲,人可以咏其悲;历史的盛衰兴亡不断循环也有悲。悲是人的基本情感之一,秋是自然界的基本季节之一,亡是历史循环的基本阶段之一,三者在功能上是交集的、互感的。人之所以能伤情、诉情、融情于历史的兴亡和自然的春秋,在于天人合一的文化基础,天人合一的文化理念。秋与人生、历史的统一,使古代文人坎坷不遇的命运与自然、历史、社会交织在一起。在古代文化心态中以秋为悲的思维定势,不仅以建功立业为实现生命价值、追求生命永恒的重要内容,而且包含着自觉承担社会责任忧时患世的思想。悲秋文学中的生命意识既具有“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生短暂的生命觉悟、“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秋天作为一种文学意象似乎也更适合传达道家的自然之旨和禅理中的空谈意境。它刊落五彩,洗尽繁华,已经作为一种哲学象征进入文学的表现领域,成为特定的精神载体。秋,丰收的季节,萧瑟的季节,也是给予文人最多灵感,寄寓文人最多感情的季节。??他乡之秋文/南冠秋风又起,仍改不了生来的习惯,喜欢秋天,喜欢在秋的潇条中拾起记忆的片段。学不会文人墨客笔下的那段风骚,但下笔总免不了带点故作的忧伤。以为在这恋恋红尘中,曾经的风发意气﹑曾经的那段风流豪情,会成为坚硬的骨格。将我支撑于永远昂立的石像,陈年往事最后会像蛛丝一样,一点点的淡出了痕迹,最后只是随一缕烟飞扬。一片枯叶有一片枯叶的过去,叶茎中点点的薄薄的斑痕是一种缅怀过去的悲伤,落花有落花的情怀,在生与死,在风中飘零的那一刹是否有一种献身的热烈和幸福的悲壮?我想我只是将以往的心绪缠绕成硬硬的壳,在壳里永远幻想着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想。爱过几翻之后,剩下的仿佛只有无动于衷和一些限时的微笑。年少时会天真的疑问天空的颜色,年岁渐长后对于一切习以为常,对于一切已茫然的失去幻想。生活原来是在岁月中构造出来的,又是在岁月中剥茧抽丝的。许多年过后,心已磨出了厚厚的茧,就如生长了许多年的大树一样,有着粗造且伤痕累累的皮,早已失去了年轻时初生牛牍一样的顽强与无畏,早已失去了那种渴望雨露拼命伸展的激情,留下来的思绪也爬满面了寄生出来的藤蔓。难得的闲暇时,只是想坐在窗前,独尝那一份风中的玉兰香味,浅呷一口淡茶,听着书在桌上翻动的快乐的声音,大脑中一切都如停顿了一样,一切只为了去感受这片刻的宁静。我宁愿在种无所意识的平静中安然而去,“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甚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未有像诗人一样的豪放和酒后似痴狂的清醒,然而,除去一切的如果,我亦不酒自醉,另一种不同的醉,一种独上高楼望尽天崖的莫名的愁怅与隐隐忧伤,一种孤单过后,茫然四顾无人能解的愁恨。夜半无人,只有一轮明月,相对无语,却是千年的风景。唱惯了“逝者如斯”的悲怆,听惯了“晓风残月”的沧桑,如镜花水月之中猛抬头,唯有两行清泪,不解这红尘之中,多少事欲语还休。秋晚:柳永从宋玉悲秋中发现自己柳永的许多词中出现了秋晚的景色。秋晚是季节标尺。这一方面是时间上的交代,另一方面又透过时间寄寓着自己的深怀和幽思,于是我们说这种时间概念已经内化为一种情本体,构成了柳永独有的情结。中国文学史上自古就有深夜怀思和秋季书怀的传统,民间传统肇始于《诗经》。如《诗经·陈风·东门之杨》有“昏以为期,明星煌煌”;《诗经·邶风·终风》有“寤言不寐,愿言则怀”,等等。是朴实的国风开创了这样的传统,一直影响到后来的文人传统。人人尽知的一首要数李白的《静夜思》。夜是一个多为人所关注,所吐露真情和苦闷的时间范畴,正因为它的隐秘性,所以成了人们内心深处畅说于外的自觉选择。悲秋传统则是从宋玉《九辩》首章之开端“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这两句始确立的。从此被后世文人延续下去,成为一种重要的抒情感发母题。如在杜甫的《秋兴》(八首)中就得到具体而完整地体现。秋是一年将晚的季节,而晚是一日之迟暮,秋与晚这种季节与时令的结合,本身就秃增了阐发情感和寄托志意的空间和内质。在柳永词中我们发现,他将悲秋与夜思二者融合在一起,峙器词境更加开阔深远,词情而弥加真淳迂回,从而富有了极其深厚的感染力。前人认为柳永有唐人之高处与妙境者,大多以其《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首中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数句为说4其全景式的取景使得形象鲜活,而且所写之景物实际上也极为开阔高远,加之在在开阔高远的景色中,柳永又以“暮雨”、“霜风”、“残照”、等字眼,暗示了景色中之瞬息不停的大自然之变化。除此以外,柳永又用“潇潇”、“清秋”、“冷落”等叠字与双声,从声音方面给读者以强有力的感染。正是因为形声韵等诸方面结合运用,才共同指向一个目标,即那种“大自然之景色中所显示的,网罗天地无可遁逃的,一日之迟暮与一年之晚的,无常的推移和转变”。5而这种力量正是通过秋这种景象所传达的,即古人所说的“兴象”。柳永在他自抒情意的词中,是一种“秋士易感”的情意,其具体内容指涉是关河寥廓、羁旅落拓的哀伤。这区别于前人如温庭筠的“鸾镜与花枝,此情谁得知”的女子抒情主体,而代之以真正的男子作为主角。是真正的才子志士惧怕暮年失志的悲慨。这又一次开拓了词的境界,做到了如王国维所说的“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不再是以往那种闺阁亭园、伤离怨别的“春女善怀”式的情感。其间把悲秋怀乡之情放在悲壮苍凉的秋色中加以抒发,既有对妻子的表白,也有对羁旅行役的嗟跎,更有对家园的缱绻归思,想要抽离浪迹天涯的现实。同时需要注意的是,在柳永词中这类秋晚式的哀嗟而兴象高远的还有许多,它们同样传达出贫士失职、才人迟暮的悲哀。《戚氏》(晚秋天)之“当时宋玉悲感,向此临水与登山”,《玉蝴蝶》(望处雨收云断)之“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雪梅香》(景萧索)之“景萧索,危阑独立面晴空。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曲玉管》(陇首云飞)之“陇首云飞,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阑久。立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这些开阔博大的秋晚景色显示了一种对美好之生命渐趋衰败消亡的恐惧和敏感,是对生命内部年轮洞悉后的自觉生发。是一种生命的力量在建构着柳永的词以及其人格机制,二者互相返照,感染着当时的人们和后来的读者。其感染力如此之强是因为,不仅独抒胸臆,而是糅合了兴象高远的秋士之悲和怀人念远之慨,并且儿女情长极现实、极真切,非如温、韦、晏、欧之托喻渺远,是一种抓得住,感觉得到的情意。通过对柳永词中日暮和秋晚情结的单独分析,我们发现,柳永词是融合了时间和季节向度的复合型情感本体,日暮和秋晚参与建构了柳永词同时又返照柳永的情、历、思建构了他的人格机制。柳永是一个复杂的所在,他的独特体验形成了其独特的季节和时令感,对生命本身的自觉,构成其词深远而厚重的感染力。?解读文化中的悲秋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这首马致远的小令《天净沙?秋思》被称为“秋思之祖”。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28个字,却能让人感而发,发而思,思而悲,悲而泣,泣而痛,无论是羁旅漂泊的人,还是心细如发的人,都能被这28个字一击中的,感受到秋风、秋雨、秋情、秋意。秋季本是作物成熟、喜庆丰收的季节,却也是秋风萧瑟、万物凋零的季节。青山遮不住秋天的肃杀,所以秋士悲、秋女怨,文人墨客也禁不住“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地愁肠百转。于是唐代刘禹锡有诗曰:“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宋代范仲淹虽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胸襟,却也有“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这样的悲秋情怀。就连一向以豪勇自居的“鉴湖女侠”秋瑾,临刑前也留下了“秋风秋雨愁煞人”的千古绝唱。悲秋,果然是文人骚客笔下的无病呻吟吗?鲁迅曾经说,如果《红楼梦》里葬花的是焦大,就不堪人怜了。事实上也是如林妹妹一样的女儿身咏唱“秋花惨淡秋草黄”的时候,才会让人着实感到秋意的凄凉。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抱得秋情不忍眠,自问秋屏移泪烛。泪烛摇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罗衾不耐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红楼梦》第四十五回的这首《秋窗风雨夕》,说的是秋花、秋草、秋雨等自然景物,而多愁善感、不久于人世的林妹妹也成了这悲秋中的一景。秋天,收获的秋天就这样在古代文人的笔下,天人合一地成为了悲伤的秋天,也成了文人“自古逢秋悲寂寥”的凄凉情怀。自然界的秋天是一个百卉俱腓、众芳摇落的季节;在文学上,萧瑟肃杀的秋天则象征着一种繁华的消逝和一个更加残酷的未来。秋天似乎是属于中国传统的知识分子的,这个季节代表了他们的苦痛,也代表了他们真实的追求和真实的无奈,所以在共同的文化背景下成长起来的中国传统文人,自觉不自觉地承继着这种“悲秋”的情怀,也自觉不自觉地被这种情怀感动着。苏东坡突围》作者:余秋雨一住在这远离闹市的半山居所里,安静是有了,但寂寞也来了,有时还来得很凶猛,特别在深更半夜。只得独个儿在屋子里转着圈,拉下窗帘,隔开窗外壁立的悬崖和翻卷的海潮,眼睛时不时地瞟着床边那乳白色的电话。它竟响了,急忙冲过去,是台北《中国时报》社打来的,一位不相识的女记者,说我的《文化苦旅》一书在台湾销售情况很好,因此要作越洋电话采访。问了我许多问题,出身、经历、爱好,无一遗漏。最后一个问题是:“在中国文化史上,您最喜欢哪一位文学家?”我回答:苏东坡。她又问:“他的作品中,您最喜欢哪几篇?”我回答:在黄州写赤壁的那几篇。记者小姐几乎没有停顿就接口道:“您是说《念奴娇·赤壁怀古》和前、后《赤壁赋》?”我说对,心里立即为苏东坡高兴,他的作品是中国文人的通用电码,一点就着,哪怕是半山深夜、海峡阻隔、素昧平生。放下电话,我脑子中立即出现了黄州赤壁。去年夏天刚去过,印象还很深刻。记得去那儿之前,武汉的一些朋友纷纷来劝阻,理由是著名的赤壁之战并不是在那里打的,苏东坡怀古怀错了地方,现在我们再跑去认真凭吊,说得好听一点是将错就错,说得难听一点是错上加错,天那么热,路那么远,何苦呢?我知道多数历史学家不相信那里是真的打赤壁之战的地方,他们大多说是在嘉鱼县打的。但最近几年,湖北省的几位中青年历史学家持相反意见,认为苏东坡怀古没怀错地方,黄州赤壁正是当时大战的主战场。对于这个争论我一直兴致勃勃地关心着,不管争论前景如何,黄州我还是想去看看的,不是从历史的角度看古战场的遗址,而是从艺术的角度看苏东坡的情怀。大艺术家即便错,也会错出魅力来。好像王尔德说过,在艺术中只有美丑而无所谓对错。于是我还是去了。这便是黄州赤壁。赭红色的陡峭石坡直逼着浩荡东去的大江,坡上有险道可以攀登俯瞰,江面有小船可供荡桨仰望,地方不大,但一俯一仰之间就有了气势,有了伟大与渺小的比照,有了视觉空间的变异和倒错,因此也就有了游观和冥思的价值。客观景物只提供一种审美可能,而不同的游人才使这种可能获得不同程度的实现。苏东坡以自己的精神力量给黄州的自然景物注入了意味,而正是这种意味,使无生命的自然形式变成美。因此不妨说,苏东坡不仅是黄州自然美的发现者,而且也是黄州自然美的确定者和构建者。但是,事情的复杂性在于,自然美也可倒过来对人进行确定和构建。苏东坡成全了黄州,黄州也成全了苏东坡,这实在是一种相辅相成的有趣关系。苏东坡写于黄州的那些杰作,既宣告着黄州进入了一个新的美学等级,也宣告着苏东坡进入了一个新的人生阶段,两方面一起提升,谁也离不开谁。苏东坡走过的地方很多,其中不少地方远比黄州美丽,为什么一个僻远的黄州还能给他如此巨大的惊喜和震动呢?他为什么能把如此深厚的历史意味和人生意味投注给黄州呢?黄州为什么能够成为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人生驿站呢?这一切,决定于他来黄州的原因和心态。他从监狱里走来,他带着一个极小的官职,实际上以一个流放罪犯的身份走来,他带着官场和文坛泼给他的浑身脏水走来,他满心侥幸又满心绝望地走来。他被人押着,远离自己的家眷,没有资格选择黄州之外的任何一个地方,朝着这个当时还很荒凉的小镇走来。他很疲倦,他很狼狈,出汴梁、过河南、渡淮河、进湖北、抵黄州,萧条的黄州没有给他预备任何住所,他只得在一所寺庙中住下。他擦一把脸,喘一口气,四周一片静寂,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完成了一次永载史册的文化突围。黄州,注定要与这位伤痕累累的突围者进行一场继往开来的壮丽对话。二人们有时也许会傻想,像苏东坡这样让中国人共享千年的大文豪,应该是他所处的时代的无上骄傲,他周围的人一定会小心地珍惜他,虔诚地仰望他,总不愿意去找他的麻烦吧?事实恰恰相反,越是超时代的文化名人,往往越不能相容于他所处的具体时代。中国世俗社会的机制非常奇特,它一方面愿意播扬和轰传一位文化名人的声誉,利用他、榨取他、引诱他,另一方面从本质上却把他视为异类,迟早会排拒他、糟践他、毁坏他。起哄式的传扬,转化为起哄式的贬损,两种起哄都起源于自卑而狡黠的觊觎心态,两种起哄都与健康的文化氛围南辕北辙。苏东坡到黄州来之前正陷于一个被文学史家称为“乌台诗狱”的案件中,这个案件的具体内容是特殊的,但集中反映了文化名人在中国社会的普遍遭遇,很值得说一说。搞清了这个案件中各种人的面目,才能理解苏东坡到黄州来究竟是突破了一个什么样的包围圈。为了不使读者把注意力耗费在案件的具体内容上,我们不妨先把案件的底交代出来。即便站在朝廷的立场上,这也完全是一个莫须有的可笑事件。一群大大小小的文化官僚硬说苏东坡在很多诗中流露了对政府的不满和不敬,方法是对他诗中的词句和意象作上纲上线的推断和诠释,搞了半天连神宗皇帝也不太相信,在将信将疑之间几乎不得已地判了苏东坡的罪。在中国古代的皇帝中,宋神宗绝对是不算坏的,在他内心并没有迫害苏东坡的任何企图,他深知苏东坡的才华,他的祖母光献太皇太后甚至竭力要保护苏东坡,而他又是非常尊重祖母意见的,在这种情况下,苏东坡不是非常安全吗?然而,完全不以神宗皇帝和太皇太后的意志为转移,名震九州、官居太守的苏东坡还是下了大狱。这一股强大而邪恶的力量,就很值得研究了。这件事说来话长。在专制制度下的统治者也常常会摆出一种重视舆论的姿态,有时甚至还设立专门在各级官员中找岔子、寻毛病的所谓谏官,充当朝廷的耳目和喉舌。乍一看这是一件好事,但实际上弊端甚多。这些具有舆论形象的谏官所说的话,别人无法声辨,也不存在调查机制和仲裁机制,一切都要赖仗于他们的私人品质,但对私人品质的考察机制同样也不具备,因而所谓舆论云云常常成为一种歪曲事实、颠倒是非的社会灾难。这就像现代的报纸如果缺乏足够的职业道德又没有相应的法规制约,信马由缰,随意褒贬,受伤害者无处可以说话,不知情者却误以为白纸黑字是舆论所在,这将会给人们带来多大的混乱!苏东坡早就看出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认为这种不受任何制约的所谓舆论和批评,足以改变朝廷决策者的心态,又具有很大的政治杀伤力(“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必须予以警惕,但神宗皇帝由于自身地位的不同无法意识到这一点。没想到,正是苏东坡自己尝到了他预言过的苦果,而神宗皇帝为了维护自己尊重舆论的形象,当批评苏东坡的言论几乎不约而同地聚合在一起时,他也不能为苏东坡讲什么话了。那么,批评苏东坡的言论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聚合在一起呢?我想最简要的回答是他弟弟苏辙说的那句话:“东坡何罪?独以名太高。”他太出色、太响亮,能把四周的笔墨比得十分寒伧,能把同代的文人比得有点狼狈,引起一部分人酸溜溜的嫉恨,然后你一拳我一脚地糟践,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在这场可耻的围攻中,一些品格低劣的文人充当了急先锋。例如舒[dan3](应为澶字去掉氵--输入者注)。这人可称之为“检举揭发专业户”,在揭发苏东坡的同时他还揭发了另一个人,那人正是以前推荐他做官的大恩人。这位大恩人给他写了一封信,拿了女婿的课业请他提意见、辅导,这本是朋友间非常正常的小事往来,没想到他竟然忘恩负义地给皇帝写了一封莫名其妙的检举揭发信,说我们两人都是官员,我又在舆论领域,他让我辅导他女婿总不大妥当。皇帝看了他的检举揭发,也就降了那个人的职。这简直是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就是这么一个让人恶心的人,与何正臣等人相呼应,写文章告诉皇帝,苏东坡到湖州上任后写给皇帝的感谢信中“有讥切时事之言”。苏东坡的这封感谢信皇帝早已看过,没发现问题,舒[dan3]却苦口婆心地一款一款分析给皇帝听,苏东坡正在反您呢,反得可凶呢,而且已经反到了“流俗翕然,争相传诵,忠义之士,无不愤惋”的程度!“愤”是愤苏东坡,“惋”是惋皇上。有多少忠义之士在“愤惋”呢?他说是“无不”,也就是百分之百,无一遗漏。这种数量统计完全无法验证,却能使注重社会名声的神宗皇帝心头一咯噔。又如李定。这是一个曾因母丧之后不服孝而引起人们唾骂的高官,对苏东坡的攻击最凶。他归纳了苏东坡的许多罪名,但我仔细鉴别后发现,他特别关注的是苏东坡早年的贫寒出身、现今在文化界的地位和社会名声。这些都不能列入犯罪的范畴,但他似乎压抑不住地对这几点表示出最大的愤慨。说苏东坡“起于草野垢贱之余”,“初无学术,滥得时名”,“所为文辞,虽不中理,亦足以鼓动流俗”,等等。苏东坡的出身引起他的不服且不去说它,硬说苏东坡不学无术、文辞不好,实在使我惊讶不已。但他不这么说也就无法断言苏东坡的社会名声和世俗鼓动力是“滥得”。总而言之,李定的攻击在种种表层动机下显然埋藏着一个最深秘的原素:妒忌。无论如何,诋毁苏东坡的学问和文采毕竟是太愚蠢了,这在当时加不了苏东坡的罪,而在以后却成了千年笑柄。但是妒忌一深就会失控,他只会找自己最痛恨的部位来攻击,已顾不得哪怕是装装样子的可信性和合理性了。又如王[王圭]。这是一个跋扈和虚伪的老人。他凭着资格和地位自认为文章天下第一,实际上他写诗作文绕来绕去都离不开“金玉锦绣”这些字眼,大家暗暗掩口而笑,他还自我感觉良好。现在,一个后起之秀苏东坡名震文坛,他当然要想尽一切办法来对付。有一次他对皇帝说:“苏东坡对皇上确实有二心。”皇帝问:“何以见得?”他举出苏东坡一首写桧树的诗中有“蛰龙”二字为证,皇帝不解,说:“诗人写桧树,和我有什么关系?”他说:“写到了龙还不是写皇帝吗?”皇帝倒是头脑清醒,反驳道:“未必,人家叫诸葛亮还叫卧龙呢!”这个王[王圭]用心如此低下,文章能好到哪儿去呢?更不必说与苏东坡来较量了。几缕白发有时能够冒充师长、掩饰邪恶,却欺骗不了历史。历史最终也没有因为年龄把他的名字排列在苏东坡的前面。又如李宜之。这又是另一种特例,做着一个芝麻绿豆小官,在安徽灵璧县听说苏东坡以前为当地一个园林写的一篇园记中有劝人不必热衷于做官的词句,竟也写信给皇帝检举揭发,并分析说这种思想会使人们缺少进取心,也会影响取士。看来这位李宜之除了心术不正之外,智力也大成问题,你看他连诬陷的口子都找得不伦不类。但是,在没有理性法庭的情况下,再愚蠢的指控也能成立,因此对散落全国各地的李宜之们构成了一个鼓励。为什么档次这样低下的人也会挤进来围攻苏东坡?当代苏东坡研究者李一冰先生说得很好:“他也来插上一手,无他,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官,若能参加一件扳倒名人的大事,足使自己增重。”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这种目的确实也部分地达到了,例如我今天写这篇文章竟然还会写到李宜之这个名字,便完全是因为他参与了对苏东坡的围攻,否则他没有任何理由被哪怕是同一时代的人写在印刷品里。我的一些青年朋友根据他们对当今世俗心理的多方位体察,觉得李宜之这样的人未必是为了留名于历史,而是出于一种可称作“砸窗了”的恶作剧心理。晚上,一群孩子站在一座大楼前指指点点,看谁家的窗子亮就拣一块石子扔过去,谈不上什么目的,只图在几个小朋友中间出点风头而已。我觉得我的青年朋友们把李宜之看得过于现代派、也过于城市化了。李宜之的行为主要出于一种政治投机,听说苏东坡有点麻烦,就把麻烦闹得大一点,反正对内不会负道义责任,对外不会负法律责任,乐得投井下石,撑顺风船。这样的人倒是没有胆量像李定、舒[dan3]和王[王圭]那样首先向一位文化名人发难,说不定前两天还在到处吹嘘在什么地方有幸见过苏东坡、硬把苏东坡说成是自己的朋友甚至老师呢。又如——我真不想写出这个名字,但再一想又没有讳避的理由,还是写出来吧:沈括。这位在中国古代科技史上占有不小地位的著名科学家也因忌妒而陷害过苏东坡,用的手法仍然是检举揭发苏东坡诗中有讥讽政府的倾向。如果他与苏东坡是政敌,那倒也罢了,问题是他们曾是好朋友,他所检举揭发的诗句,正是苏东坡与他分别时手录近作送给他留作纪念的。这实在太不是味道了。历史学家们分析,这大概与皇帝在沈括面前说过苏东坡的好话有关,沈括心中产生了一种默默的对比,不想让苏东坡的文化地位高于自己。另一种可能是他深知王安石与苏东坡政见不同,他投注投到了王安石一边。但王安石毕竟也是一个讲究人品的文化大师,重视过沈括,但最终却得出这是一个不可亲近的小人的结论。当然,在人格人品上的不可亲近,并不影响我们对沈括科学成就的肯定。围攻者还有一些,我想举出这几个也就差不多了,苏东坡突然陷入困境的原因已经可以大致看清,我们也领略了一组有可能超越时空的“文化群小”的典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要单独搞倒苏东坡都是很难的,但是在社会上没有一种强大的反诽谤、反诬陷机制的情况下,一个人探头探脑的冒险会很容易地招来一堆凑热闹的人,于是七嘴八舌地组合成一种伪舆论,结果连神宗皇帝也对苏东坡疑惑起来,下旨说查查清楚,而去查的正是李定这些人。苏东坡开始很不在意。有人偷偷告诉他,他的诗被检举揭发了,他先是一怔,后来还潇洒、幽默地说:“今后我的诗不愁皇帝看不到了。”但事态的发展却越来越不潇洒,1079年7月28日,朝廷派人到湖州的州衙来逮捕苏东坡,苏东坡事先得知风声,立即不知所措。文人终究是文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从气势汹汹的样子看,估计会处死,他害怕了,躲在后屋里不敢出来,朋友说躲着不是办法,人家已在前面等着了,要躲也躲不过。正要出来他又犹豫了,出来该穿什么服装呢?已经犯了罪,还能穿官服吗?朋友说,什么罪还不知道,还是穿官服吧。苏东坡终于穿着官服出来了,朝廷派来的差官装模作样地半天不说话,故意要演一个压得人气都透不过来的场面出来。苏东坡越来越慌张,说:“我大概把朝廷惹恼了,看来总得死,请允许我回家与家人告别。”差官说“还不至于这样”,便叫两个差人用绳子捆扎了苏东坡,像驱赶鸡犬一样上路了。家人赶来,号啕大哭,湖州城的市民也在路边流泪。长途押解,犹如一路示众,可惜当时几乎没有什么传播媒介,沿途百姓不认识这就是苏东坡。贫瘠而愚昧的国土上,绳子捆扎着一个世界级的伟大诗人,一步步行进。苏东坡在示首众,整个民族在丢人。全部遭遇还不知道半点起因,苏东坡只怕株连亲朋好友,在途经太湖和长江时都想投水自杀,由于看守严密而未成。当然也很可能成,那末,江湖淹没的将是一大截特别明丽的中华文明。文明的脆弱性就在这里,一步之差就会全盘改易,而把文明的代表者逼到这一步之差境地的则是一群小人。一群小人能做成如此大事,只能归功于中国的独特国情。小人牵着大师,大师牵着历史。小人顺手把绳索重重一抖,于是大师和历史全都成了罪孽的化身。一部中国文化史,有很长时间一直捆押在被告席上,而法官和原告,大多是一群群挤眉弄眼的小人。究竟是什么罪?审起来看!怎么审?打!一位官员曾关在同一监狱里,与苏东坡的牢房只有一墙之隔,他写诗道:遥怜北户吴兴守,诟辱通宵不忍闻。通宵侮辱、摧残到了其他犯人也听不下去的地步,而侮辱、摧残的对象竟然就是苏东坡!请允许我在这里把笔停一下。我相信一切文化良知都会在这里颤栗。中国几千年间有几个像苏东坡那样可爱、高贵而有魅力的人呢?但可爱、高贵、魅力之类往往既构不成社会号召力也构不成自我卫护力,真正厉害的是邪恶、低贱、粗暴,它们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向无敌。现在,苏东坡被它们抓在手里搓捏着,越是可爱、高贵、有魅力,搓捏得越起劲。温和柔雅如林间清风、深谷白云的大文豪面对这彻底陌生的语言系统和行为系统,不可能作任何像样的辩驳,他一定变得非常笨拙,无法调动起码的言语,无法完成简单的逻辑。他在牢房里的应对,绝对比不过一个普通的盗贼。因此审问者们愤怒了也高兴了,原来这么个大名人竟是草包一个,你平日的滔滔文辞被狗吃掉了?看你这副熊样还能写诗作词?纯粹是抄人家的吧?接着就是轮番扑打,诗人用纯银般的嗓子哀号着,哀号到嘶哑。这本是一个只需要哀号的地方,你写那么美丽的诗就已荒唐透顶了,还不该打?打,打得你淡妆浓抹,打得你乘风归去,打得你密州出猎!开始,苏东坡还视图拿点儿正常逻辑顶几句嘴,审问者咬定他的诗里有讥讽朝廷的意思,他说:“我不敢有此心,不知什么人有此心,造出这种意思来。”一切诬陷者都喜欢把自己打扮成某种“险恶用心”的发现者,苏东坡指出,他们不是发现者而是制造者。那也就是说,诬陷者所推断出来的“险恶用心”,可以看作是他们自己的内心,因此应该由他们自己来承担。我想一切遭受诬陷的人都会或迟或早想到这个简单的道理,如果这个道理能在中国普及,诬陷的事情一定会大大减少。但是,在牢房里,苏东坡的这一思路招来了更凶猛的侮辱和折磨,当诬陷者和办案人完全合成一体、串成一气时,只能这样。终于,苏东坡经受不住了,经受不住日复一日、通宵达旦的连续逼供,他想闭闭眼,喘口气,唯一的办法就是承认。于是,他以前的诗中有“道旁苦李”,是在说自己不被朝廷重视;诗中有“小人”字样,是讽刺当朝大人;特别是苏东坡在杭州做太守时兴冲冲去看钱塘潮,回来写了咏弄潮儿的诗“吴儿生长狎涛渊”,据说竟是在影射皇帝兴修水利!这种大胆联想,连苏东坡这位浪漫诗人都觉得实在不容易跳跃过去,因此在承认时还不容易“一步到位”,审问者有本事耗时间一点点逼过去。案卷记录上经常出现的句子是:“逐次隐讳,不说情实,再勘方招。”苏东坡全招了,同时他也就知道必死无疑了。试想,把皇帝说成“吴儿”,把兴修水利说成玩水,而且在看钱塘潮时竟一心想着写反诗,那还能活?他一心想着死。他觉得连累了家人,对不起老妻,又特别想念弟弟。他请一位善良的狱卒带了两首诗给苏辙,其中有这样的句子:“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埋骨的地点,他希望是杭州西湖。不是别的,是诗句,把他推上了死路。我不知道那些天他在铁窗里是否抱怨甚至痛恨诗文。没想到,就在这时,隐隐约约地,一种散落四处的文化良知开始汇集起来了,他的诗文竟然在这危难时分产生了正面回应,他的读者们慢慢抬起了头,要说几句对得起自己内心的话了。很多人不敢说,但毕竟还有勇敢者;他的朋友大多躲避,但毕竟还有侠义人。杭州的父老百姓想起他在当地做官时的种种美好行迹,在他入狱后公开做了解厄道场,求告神明保佑他;狱卒梁成知道他是大文豪,在审问人员离开时尽力照顾生活,连每天晚上的洗脚热水都准备了;他在朝中的朋友范镇、张方平不怕受到牵连,写信给皇帝,说他在文学上“实天下之奇才”,希望宽大;他的政敌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礼也仗义执言,对皇帝说:“自古大度之君,不以言语罪人”,如果严厉处罚了苏东坡,“恐后世谓陛下不能容才”。最有趣的是那位我们上文提到过的太皇太后,她病得奄奄一息,神宗皇帝想大赦犯人来为她求寿,她竟说:“用不着去赦免天下的凶犯,放了苏东坡一人就够了!”最直截了当的是当朝左相吴充,有次他与皇帝谈起曹操,皇帝对曹操评价不高,吴充立即接口说:“曹操猜忌心那么重还容得下祢衡,陛下怎么容不下一个苏东坡呢?”对这些人,不管是狱卒还是太后,我们都要深深感谢。他们比研究者们更懂得苏东坡的价值,就连那盆洗脚水也充满了文化的热度。据王巩《甲申杂记》记载,那个带头诬陷、调查、审问苏东坡的李定,整日得意洋洋,有一天与满朝官员一起在崇政殿的殿门外等候早朝时向大家叙述审问苏东坡的情况,他说:“苏东坡真是奇才,一二十年前的诗文,审问起来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以为,对这么一个轰传朝野的著名大案,一定会有不少官员感兴趣,但奇怪的是,他说了这番引逗别人提问的话之后,没有一个人搭腔,没有一个人提问,崇政殿外一片静默。他有点慌神,故作感慨状,叹息几声,回应他的仍是一片静默。这静默算不得抗争,也算不得舆论,但着实透着点儿高贵。相比之下,历来许多诬陷者周围常常会出现一些不负责任的热闹,以嘈杂助长了诬陷。就在这种情势下,皇帝释放了苏东坡,贬谪黄州。黄州对苏东坡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三我非常喜欢读林语堂先生的《苏东坡传》,前后读过多少遍都记不清了,但每次总觉得语堂先生把苏东坡在黄州的境遇和心态写得太理想了。语堂先生酷爱苏东坡的黄州诗文,因此由诗文渲染开去,由酷爱渲染开去,渲染得通体风雅、圣洁。其实,就我所知,苏东坡在黄州还是很凄苦的,优美的诗文,是对凄苦的挣扎和超越。苏东坡在黄州的生活状态,已被他自己写给李端叔的一封信描述得非常清楚。信中说: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我初读这段话时十分震动,因为谁都知道苏东坡这个乐呵呵的大名人是有很多很多朋友的。日复一日的应酬,连篇累牍的唱和,几乎成了他生活的基本内容,他一半是为朋友们活着。但是,一旦出事,朋友们不仅不来信,而且也不回信了。他们都知道苏东坡是被冤屈的,现在事情大体已经过去,却仍然不愿意写一两句哪怕是问候起居的安慰话。苏东坡那一封封用美妙绝伦、光照中国书法史的笔墨写成的信,千辛万苦地从黄州带出去,却换不回一丁点儿友谊的信息。我相信这些朋友都不是坏人,但正因为不是坏人,更让我深长地叹息。总而言之,原来的世界已在身边轰然消失,于是一代名人也就混迹于樵夫渔民间不被人认识。本来这很可能换来轻松,但他又觉得远处仍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自己,他暂时还感觉不到这个世界对自己的诗文仍有极温暖的回应,只能在寂寞中惶恐。即便这封无关宏旨的信,他也特别注明不要给别人看。日常生活,在家人接来之前,大多是白天睡觉,晚上一个人出去溜达,见到淡淡的土酒也喝一杯,但绝不喝多,怕醉后失言。他真的害怕了吗?也是也不是。他怕的是麻烦,而绝不怕大义凛然地为道义、为百姓,甚至为朝廷、为皇帝捐躯。他经过“乌台诗案”已经明白,一个人蒙受了诬陷即便是死也死不出一个道理来,你找不到慷慨陈词的目标,你抓不住从容赴死的理由。你想做个义无反顾的英雄,不知怎么一来把你打扮成了小丑;你想做个坚贞不屈的烈士,闹来闹去却成了一个深深忏悔的俘虏。无法洗刷,无处辩解,更不知如何来提出自己的抗议,发表自己的宣言。这确实很接近有的学者提出的“酱缸文化”,一旦跳在里边,怎么也抹不干净。苏东坡怕的是这个,没有哪个高品位的文化人会不怕。但他的内心实在仍有无畏的一面,或者说灾难使他更无畏了。他给李常的信中说:吾侪虽老且穷,而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直须谈笑于死生之际。……虽怀坎[土禀]于时,遇事有可遵主泽民者,便忘躯为之,祸福得丧,付与造物。这么真诚的勇敢,这么洒脱的情怀,出自天真了大半辈子的苏东坡笔下,是完全可以相信的,但是,让他在何处做这篇人生道义的大文章呢?没有地方,没有机会,没有观看者也没有裁决者,只有一个把是非曲直忠奸善恶染成一色的大酱缸。于是,苏东坡刚刚写了上面这几句,支颐一想,又立即加一句:此信看后烧毁。这是一种真正精神上的孤独无告,对于一个文化人,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了。那阙著名的“卜算子”,用极美的意境道尽了这种精神遭遇: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渺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正是这种难言的孤独,使他彻底洗去了人生的喧闹,去寻找无言的山水,去寻找远逝的古人。在无法对话的地方寻找对话,于是对话也一定会变得异乎寻常。像苏东坡这样的灵魂竟然寂然无声,那么,迟早总会突然冒出一种宏大的奇迹,让这个世界大吃一惊。然而,现在他即便写诗作文,也不会追求社会轰动了。他在寂寞中反省过去,觉得自己以前最大的毛病是才华外露,缺少自知之明。一段树木靠着瘦瘤取悦于人,一块石头靠着晕纹取悦于人,其实能拿来取悦于人的地方恰恰正是它们的毛病所在,它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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